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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威威:向文学找寻生活,用生活辅助校勘

时间:2020-06-02 02:18

郢人有遗燕相国书者,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云而过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说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也者,举贤而任之。” 燕相白王,王大悦,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今世举学者,多似此类。[1]

笔者近年来参与春雨教育集团策划的“中华古典文学传世名著丛书(绣像精注典藏版)”项目,在编校《封神演义》时也发现一个类似“郢书燕说”的例子。

在具体论述之前,笔者先对《封神演义》内容和成书过程做个介绍(熟悉《封神演义》的读者可以直接跳过第一部分的“《封神演义》内容和成书过程简介”)。

《封神演义》又名《封神榜》《封神传》《武王伐纣外史》等,全书共100回,约60万字,是“中国长篇小说在世代流传中累积成型的最为典型的一例” [3]360。

该书大约成书于明朝中后期,由许仲琳等编订。《封神演义》以商、周易代为背景,主要记述姜子牙辅助周武王,联合一批有志之士和部分神魔与商纣王及其支持者展开殊死较量,最终获胜、分封诸神的故事。

《封神演义》的文献学渊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尚书》《诗经》《逸周书》等一批先秦文献。其后《史记》《春秋繁露》等著作的相继问世,为《封神演义》的民间演绎提供了更多的素材。

随着史传和民间传说的逐渐丰富,宋元时期在勾栏瓦肆中诞生的讲史话本《武王伐纣平话》,进一步丰富了文本内容,增加了神话色彩。

勾栏瓦肆的说书者“最喜取用奇异不测的故事,警骇可喜的传说,且更故以危辞峻语来增高描述的趣味。武王伐纣的一则史实,遂成为他们的绝好的演说资料之一(徐朔方《论〈封神演义〉的成书》)” [4]。

明朝万历年间的《春秋列国志传》,其中武王伐纣相关历史,只在第一卷“略举其大纲” [5],但书中仍然有“苏妲己驿堂被魅”“云中子进斩妖剑”等故事。

“俗有姜子牙斩将封神之说,从未有缮本,不过传闻于说词者之口(李云翔《封神演义序》)”[6]13-14,然而“人民群众除了在说书场上听故事之外,还希望阅读这类通俗易懂而又饶有趣味的故事,于是有人把说书艺人口述的内容记录下来,供传抄和案头欣赏之用。(周兆新《 “话本”释义》)”[7]205

正是因为《封神演义》的许多故事雏形出自说书人之口,给后来封神故事准确的书面定型带来了一些困难。在以上诸多著作和民间传说的基础上,许仲琳等进一步迎合了广大市民阶层的需求,大谈怪力乱神,完成了《封神演义》的编订。

笔者负责的《封神演义》书稿由黑龙江大学文学院李亦辉副教授校注,所用底本为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的“古本小说集成丛书”所收金阊书坊本《新刻钟伯敬先生批评封神演义》,参校本为四雪草堂订正、清籁阁藏板《钟伯敬先生原本〈封神演义〉》,李教授给笔者推荐的当代参校本是校注质量很高的井玉贵先生点校的金盾出版社版《封神演义》(该书校注底本为“《古本小说集成》影印明金阊舒载阳刊本”[8]1(出版说明),与《封神演义》来稿所用底本相同。以下简称“井校本”)。

由于许多内容源自说书人重复的口述,所以《封神演义》第三十三回《黄飞虎泗水大战》中黄天禄战余化和第七十三回《青龙关飞虎折兵》中黄天祥战丘引的两部分内容,颇多相似,尤以两回中的两首赞语为甚。

第三十三回的《枪赞》为:乾坤真个少,盖世果然稀。老君炉里炼,曾敲十万八千锤。磨塌太山昆仑顶,战干黄河九曲溪。上阵不粘尘世界,回来一阵血腥飞。[5]842

第七十三回“有赞为证”曰:乾坤真个少,盖世果然稀。老君炉里炼,曾敲十万八千锤。磨塌太行山顶石,湛干黄河九曲溪。上阵不沾尘世界,回来一阵血腥飞。[5]1953

笔者将来稿与底本进行了比对,发现两首赞语都是遵从底本的。两首赞语文字微有差异,但创作思维相同,可以说七十三回中赞语就是三十三回《枪赞》的“重复”。两首赞语中的“战干黄河九曲溪”与“湛干黄河九曲溪”,仅有一字之差。参考四雪草堂本,相应回目的文字也是“战干黄河九曲溪[9]卷七第三十二页”与“湛干黄河九曲溪[9]卷十五第三十六页”。

如果这两句话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那么含义是什么?比如“战干黄河九曲溪”,难道是借鉴了《上邪》那样的创作思维,《上邪》中是要爱到“江水为竭”来证明爱的恒久,此处是要战斗到黄河九曲溪干涸以彰显枪之耐用?作者原意真是如此?这样的理解会不会有“郢书燕说”之嫌?

对比井校本《封神演义》,第三十三回和七十三回对应处的文字为“战干黄河九曲溪” [8]231和“蘸乾(笔者按:从井校本编校原则来看,“乾”似应改为简体“干”)黄河九曲溪” [8]528,井校本将七十三回中的“湛”改为了“蘸”。笔者有点肯定了:《封神演义》作者的原意很可能就是“蘸水”。

翻查李时人先生点校的《封神演义》(此书以“内阁文库舒载阳刊本《封神演义》为底本,校以清康熙年间的四雪草堂刻本”[10]2(出版说明),以下简称“李校本”),第三十三回和七十三回对应处文字为“蘸干黄河九曲溪”[10]189和“湛干黄河九曲溪”[10]P435。

李校本改“战”为“蘸”,井校本改“湛”为“蘸”,二书并没有完美的交集,但是笔者认为书稿这两处的校勘问题基本解决了:《封神演义》文本传播过程中出现了同音替代现象。“同音替代指在汉语书面语里用一个汉字去表示另一个同音字的含义”[11],文中的“战干”“湛干”本应写作“蘸干”。依据何在?

笔者来自农村,小时候看过铁匠打铁铸器,也有亲身下田割麦的经历。在收割机尚未普及的年代,割麦要用镰刀。为了提高收割效率,下地前要把镰刀磨快。一块磨刀石,一盆水,是小时候磨刀的标配。

有类似经验的人知道,要将刀磨好,干磨而不蘸水,事倍功半。《封神演义》虽然是一部神魔小说,但是作者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凡人。创作高于生活,会有一些生活中并不存在的艺术化的长枪利剑;可创作毕竟来源于生活,所以文章中“磨塌太山昆仑顶,战干黄河九曲溪”“磨塌太行山顶石,湛干黄河九曲溪”,说的应该就是持枪上阵前的“磨枪”环节。

笔者是磨快镰刀好割麦,书中是磨快长枪好杀敌。所以黄天禄、黄天祥在磨完枪之后就“上阵”了。“zhàn干黄河九曲溪”大致意思就是磨枪时费了很多水,把“黄河九曲溪”都“蘸干”了。

所以,两句诗中前一句是写磨枪对“磨刀石”的损耗,后一句是写磨枪对水的耗费。这样理解,《枪赞》“造枪——磨枪——用枪”的创作思路,便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了。

“按照宋元明通俗小说编写方法和作品性质的不同,大体上可以划分为四类。一类是刻印或加工刻印说书艺人的底本,一类以记录整理说书艺人口述的故事为主,一类是文人依据史书、野史笔记、文言小说或其它前人著作改编而成,一类是文人独立的创作。(周兆新先生《“话本”释义》)” [7]207

《封神演义》的创作,至少包含其中两种创作手法——“记录整理说书艺人口述”和“依据史书、野史笔记、文言小说或其它前人著作改编”。

勾栏瓦肆中记录故事的人,或是因为文化水平不高,或是因为时间紧迫、思虑不周,导致《封神演义》中“战”“湛”对于“蘸”的同音替代,之后整理这些故事的文人未能完全理解赞语的创作思路,未能很好地发现、解决此处的同音替代问题。

同音替代现象,在古代变文、小说等俗文学作品中有很多,比如“唐五代,我国民间盛行着一种‘俗讲’文学……记录这种‘俗讲’的文字,就是‘变文’。……变文中的语言不仅保留了许多唐五代的口语、俗语,也参杂了不少错字、别字,存在着大量的同音替代现象,如:咬指取血,洒长城已表单心,选其夫骨。(《孟姜女变文》)……从古汉语的一般用语规律看,‘已’和‘以’可以相通,如《荀子·非相》:‘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何已’应该是‘何以’。……‘丹心’的‘丹’不能写作‘单’,在变文以外的其它古籍中,‘单’与‘丹’不能相通。……这个‘单’只能算作‘丹’的别字。”[12]

又如:“白槎……明清小说中屡见此词此义。《刘公案》6回:‘刘吏部一见白楂棺材,不由的心中动怒,面上生嗔,眼望黄爱玉说道,你口称是结发夫妻,恩爱情重,为何使一口白楂棺材盛殓他的尸身?

又《红凤传》19回:‘王二领着张矮子来到刘捌子家退一口,把一口白茬棺材抬到乌龙院花楼以下,把小姐的尸首入殓。’‘楂’、‘茬’为‘槎’的同音替代字。”[13]

笔者进行以上推理的一个重要前提是“战”“湛”“蘸”三字读音相同:那么“战”“湛”“蘸”这三个字在古代,或者说在当时记录者(作者)的意识中,是否为同音字?

笔者首先查了中华书局版《注音版说文解字》“zhàn”条目,只有“战(斗也,从戈,单声,之扇切)”[14]266和“蘸(以物没水也,此盖俗语,从艸,未详,斩陷切)”[14]21,“湛”的注音则是“chén”,释义为:“湛,没也。从水,甚声。一曰湛水。豫章浸。宅减切。”[14]233

相关条目最后有“宅减切”,注音者愚若注的是“chén”,这也许就是该书《出版说明》中说的“徐铉据孙愐《唐韵》加注反切于每字之下,但与汉时读音不一致” [14]1的情况?

笔者又到汉典网上《康熙字典》查“战”“湛”“蘸”的音、义,从相关韵书的反切注音来看,“湛”在《封神演义》成书的时代与“战”“蘸”读音相同是完全可能的。不过《康熙字典》所收多种韵书记录了“湛”的“chén”“jiān”“zhàn”等多种读音,“chén”“jiān”都有类似“投物于水”的含义,“zhàn”则没有该义。笔者还是感到有些挠头。

再找中华书局《王力古汉语字典》和商务印书馆《古代汉语词典》翻了一通,前书中“湛”注音依次为“zhàn”“dān”“chén”“jiān”“yín”[15],后书中“湛”注音依次为“zhàn”“chén”“jiān”“dān” [16],似乎二书中“zhàn”都与“投物于水”的含义相距较远。表“投物于水”义,“chén”或“jiān”更好些。当然,作者也可能用“湛”作为“蘸”的同音替代字。

所以,如果当时说书人说的是“湛(zhàn)干黄河九曲溪”,那么笔者建议现在“战”“湛”都改为“蘸”;如果说书人说的是“湛(chén或jiān)干黄河九曲溪”,那么就不必改动。

笔者最终形成了两条编校建议:建议一,“战”“湛”均改为“蘸”;建议二,“战”改为“蘸”,给“湛干黄河九曲溪”的“湛”做注释,便于读者阅读接受。

以上对于“战”“湛”的校勘,主要运用了理校法。陈垣先生在《校勘学释例》“理校法”一节说道:“段玉裁曰:‘校书之难,非照本改字不讹不漏之难,定其实非之难。’所谓理校法也。遇无古本可据,或数本互异,而无所适从之时,则须用此法。此法须通识为之,否则卤莽灭裂,以不误为误,而纠纷愈甚矣。故最高妙者此法,最危险者亦此法。”[17]理校法“最危险”,但不能因为害怕危险就不敢推理论证。

接受美学创始人姚斯说:“一部文学作品并不是一个自身独立、向每一时代的每一读者均提供同样的观点的客体。它不是一尊纪念碑,形而上学地展示其超时代的本质。它更多地像一部管弦乐谱,在其演奏中不断地获得读者新的反响,使本文从词的物质形态中解放出来,成为一种当代的存在。”[18]

不同的时代,客体向主体呈现何种意义,从根本上说取决于主体以何种方式思考解读客体,而这种思考方式又与主体的知识结构、思维方式、生活背景息息相关。

要对古典文学作品进行准确解读,读者必须在今天的情境中回复古人的思维,做到某种程度的穿越。这对于一般的古典文学爱好者来说,相对困难。古典文学整理出版作为古典文献和当代读者的中介,要努力为读者打通文本历时性传播的古今隔阂,使文本“成为一种当代的存在”。

笔者音韵学知识不足,在《封神演义》横向和纵向研究方面收集的资料也不够全面,提出修改建议以来,一直有惴惴不安之感。然李时人先生已经作古,其校勘思路大概无从得知了。去年八月参加《时空维度与〈儒林外史〉全国学术研讨会》,看到井玉贵先生上台作报告,本打算中场休息时向井玉贵先生请教相关问题,后来也遗憾错过了。

现在,借助“古代小说网”微信公众号平台,将自己的校对思路与后顾之忧和盘托出,恳请有心人指点一二。另外,如有朋友还有对“上阵不粘尘世界”和“上阵不沾尘世界”两句赞语中“沾”“粘”差异的高见,也恳请不吝赐教。

[5]古本小说集成编委会编.春秋列国志传 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23(前言).

[13]姚美玲.明清小说词语考释与《汉语大词典》条目正误[J]. 山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1(1):59.

[14]〔汉〕许慎撰;〔宋〕徐铉校定;愚若注音.注音版说文解字 [M].北京:中华书局,2015.

[18][德]H.R.姚斯,[美]R.C.霍拉勃著;周宁,金元浦译. 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M]. 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26.